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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视野】打工文学:最具广东特色的文化品牌
来源:东北新闻网 2018-09-14 17:43:43
原创:杨宏海大客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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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南方》 广东省青年产业工人作家协会 编

中国青年出版社 2017年6月

20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与市场经济催生了波澜壮阔的打工大潮,地处南方的广东首当其冲。“东西南北中,打工到广东”,紧邻港澳的珠江三角洲,首先成为外商投资的热点,于是,几乎每一趟南下的列车,都载来大批到广东闯世界的外乡人,形成一个庞大的打工群体,这些外来务工人员,俗称打工者,今天被称为青年产业工人,他们的生活,构成珠江三角洲及经济特区一个富有特色的层面,而反映这个社会阶层生活的“打工文学”便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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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我从内地高校调进深圳市文化局,具体负责文化调研工作。由于工作的关系和个人的爱好,我率先对发源于深圳的“打工文学”现象进行跟踪调研,并试图进行理论构建,先后参与辑编多部“打工文学”系列丛书。在我的阅读视野中,第一篇发表在正式期刊上反映打工生活的是林坚的短篇小说《深夜,海边有一个人》(载《特区文学》1984年第三期),故将其定位为“打工文学”的开篇之作。

杨宏海主编的部分打工文学专著

迄今为止,“打工文学”已走过30多个春秋。一般认为“打工文学”可以分为三个发展阶段。第一个阶段代表性作家有林坚、张伟明、安子、周崇贤、黎志扬等;第二个阶段代表性作家有王十月、郑小琼、曾楚桥、柳东妧等;第三个阶段更多是新生代青工群体中的打工作家,包括《亲爱的南方》书中不少的青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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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宏海主编的部分打工文学专著

2004年,共青团中央和中国青联等单位设立了奖励外来青工文学创作的“鲲鹏文学奖”,极大地推动了“打工文学”创作。2011年,由共青团广东省委扶持并主管的广东省青年产业工人作家协会正式成立,先后组织开展了系列文学创作活动,集结出版青工文学大赛的优秀作品集,为新时期“打工文学”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载体与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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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为杨宏海著《我与深圳文化》第三章“打工文学”题字

本届青工文学大赛优秀作品集结集题为《亲爱的南方》,分为小说与散文诗歌各一册。此书包括了深圳、东莞、中山、佛山、江门等广东各地青年产业工人创作的文学作品,展现出这个群体在南方广东生活工作的心路历程。

记载青工奋斗历程

广大外来青年告别家乡,来到中国南方这片神奇的土地,加入了青年产业工人的行列,他们在异乡的土地上辛勤耕耘,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拿起笔来,“我手写我心”,用笔去表述个体的生存状态与精神诉求,真实记载了一代青工的奋斗历程,这是“打工文学”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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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宏海撰文回顾打工文学三十年

蔡玉燕的长篇小说《南方建筑词条》,以珠三角边沿的一个城市为背景,围绕该城楼盘腾龙阁建筑工地的开工与建设,展现出一个二线城市房地产飞速发展的过程,塑造出冯祖国、鲁为民、冯珍珍、张结力等建筑行业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小说中的人物多数来自农村,经济地位、社会地位较低,但个个都保持着鲜活的个性,充盈着蓬勃的生命气息。作品真实再现了南方建筑工群体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为改变自己的命运与环境的精神诉求,折射出激烈变化的中国社会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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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宏海回忆打工文学的精采故事

程和祥的散文《在大地上居民定所》,同样是写建筑工,作者在自传体的抒写中,没有作宏大叙事,不太注重再现和回忆具体打工过程,而是注重个人感受、精神成长和对外界人和事的观察,语言肆意汪洋,文字简洁真挚,赋予“小人物”以尊严和人性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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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举办的全国打工文学研讨会

广东,是打工者足迹最早遍及的地方,也是青年产业工人聚集密度最大的地方。打工的世界很精彩,打工的世界很无奈,在《亲爱的南方》一书中,外来青工闯世界求发展的过程,正是这种精彩与无奈的生动体现。邬霞的《前台文员工作手记》,以白描的手法状写了电子厂前台文员这一工种,这是一个需与各种人打交道的工作,虽然可以有“不是被老板炒就是炒老板”的潇洒,但总还是有“打工,总免不了受气”的无奈,作品以冷静与率真的笔触、刻画了一个前台文员的多彩人生。在此本专集中,还有各种各样的青工群体,有“织织复织织,昼夜把梦织。趁我韶华在,为我爱情织”的制衣工(聂杰梅《一个制衣女工的梦》);有“建筑工地的开路先锋”,人称“蜘蛛侠”的架子工(黄凯旋《钢管森林的“舞者”》);有“精雕细琢、精益求精”、把一块块粗糙的木头变成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的打磨工(黄永光《把平凡的工作做到极致》)……当然,给人印象更深的,还是戴杜平《港资厂打工记》中的主人公刘月梅,这位中专毕业就进广东打工的女孩,在流水线上历经磨练,学会焊锡、剪脚、测试、插件、包装等工序,以后又业余自学电脑与英语,不断提升和完善自我,先后干过品管员、文员、工程助理、外贸业务、总经理秘书等职,最后自己出来另立门户,成为一家外贸公司的老板。为此,她发自内心感谢改革开放的南方城市,让她们这些农村的孩子有机会来此工作学习,“有了如今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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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文学大家谈”走进工厂企业

回望乡土或眺望远方

与前辈打工群体相比,新生代青年产业工人受教育程度高,对物质与精神的需求也更高。他们年轻富有活力,在他们当中产生的写作者,视野更加开阔,写作素材更广泛,不再局限于“打工”生活,而取代之多维视角,不单着眼于城市与工厂,往往是回望乡土或眺望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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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宏海主持第五届全国打工文学论坛。左为曹征路、右为李建军

陈再见的中篇小说《纵身》没有着眼打工的场景。他从一位进城务工的青年初晨接到父亲的死讯开始,在回乡奔丧过程中回忆父亲的一生,带出家族与山村的故事。父亲的爽朗热心、母亲的温婉贤惠、乡村的风俗民情,以及初晨细微的心理活动,均写得丝丝入扣。一句“身体简直就是个秘密的储藏室,有些事情藏了多年,突然捞起,竟然还面目崭新”,令人回味无穷。王震的小说《米粒》,写一个乡村的情爱故事,独具特色的方言与西北风情,写出了原始的野性与滚烫的泥土气息,把故事说得有声有色。叶瑞芳的散文《回家》,与其说是一篇散文,不如说是一篇小小说。青工“我”在旅途火车上与一位女孩邂逅,两人同坐一个车厢。女孩在“我”对面的上铺,苗条身段,凹凸有致的侧影、红扑扑的脸蛋,耳垂上悬着薄薄的金属片耳环……“我”一直想与她认识,但又担心“这样的女孩是最难对付的”。她一路玩手机,“奇怪她干嘛不读书呢……爱读书的女孩多好啊,起码省钱多了,不会一味追求物质享受”。正遐想间,火车一路狂奔离下车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了,“我”终于鼓起勇气想去搭讪,可是,“车厢里飘起了一股浓浓的咖啡味,我看见她一手端着一个瓷杯一手攀上了梯子。我的勇气顷刻间一泻千里了……名牌手机,化妆品,再加上咖啡,我那份靠在车间里挨更抵夜挣来的微薄薪水支撑得了这样小资的生活吗?”于是我终于被自己打败了,怏怏地下车,回家。看到这里,一位青工维妙维肖的内心世界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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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在北京现代文学馆举办的打工文学论坛

伴随一代又一代打工者进入广东,越来越多的新生代青工把广东当做第二故乡:"想当年,父亲携母亲到樟木头……我们如今已融入了这座被称之为‘小香港’的客家小镇……故乡已不再那么遥远,何处是生命驿站停泊的港湾,何处便是守望的故乡。"(唐泽天《我心深处是故乡》)而生活在南方的打工者,每个人都有着独自的生命体验:“每一个人都想在自己的天地里,肆无忌惮地活着,不打欠条,修一条回家的路。因此,我必须从今天到明天,从生到死,从恨到爱,从痛苦到快乐,从绝望到自由,为这个富丽堂皇的南方写下这个句子:"当树落光每一片叶子的时候,南方的天便亮到了故乡。”(蒋志武《每个人都想肆无忌惮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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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谢冕等名家为第十一届全国打工文学论坛揭幕

新生代青工的精神追求

如果说,当年南下打工,更多的是赚钱求温饱,那么,现在的青工有了更多的追求。他们不断开拓前行,提升人生价值。既要求“富”:赚钱满足物质生活,还要求“贵”:在精神层面上有所追求。诚如《没有诗歌,我的存在多么荒凉》一诗中所言:“没有诗歌,我的存在多么荒凉;我需要听听身体深处的声音。让财富成为现实的喧嚣,让诗歌成为岁月的影子。”(祝成明《生活大抵如此(组诗)》)

众多的青工在坎坷的人生历程中始终坚持自己对精神层面的追求。唐诗在《微光》中的女主人公,无论现实生活如何辛苦,她仍然坚持自己的文学梦想,并且将其作为自己前进的动力:“我说能看到远处的光,纵然微弱了点,可凭着这一点微光,我也能前行,可以走得更远。”事实上,生活中有许多的唐诗们,正是因为他(她)们的坚韧与执著,通过文学的追求,正在悄悄地改变着自己的生活与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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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协副主席吉狄马加与杨宏海及深圳市文化界领导合映

改革开放之初,由于城乡二元结构带来诸多不合理,劳动制度不完善,资方刻意榨取劳工剩余价值,令社会矛盾突出,劳资双方关系紧张,使打工文学一度成为“愤怒”的控诉,或者是“疼痛”的呐喊。近年来,随着打工环境的不断变化,劳资双方关系有了不少改善,社会更和谐了,人情味浓了,反映在打工文学中的疼痛感也少了。严婉儿的《印出光芒万丈》一文,通过印刷工伟强打工成长的实践,令人耳目一新。该厂的老板不仅身先士卒与工人们加班干活,当他闻知业务骨干伟强的父亲病重時,即出资接他父亲来广州治疗,费用报销。老板不光毫无保留地把技术传授给工人,还送伟强等业务骨干去报读企业总裁研修班,为企业培训管理人才,令伟强倍感温暖。作品不仅写出了生活的亮色,还让读者感受到社会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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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宏海与打工文学作家(诗人)久别重逢,分外亲切

总的看来,《亲爱的南方》(上、下册)全书是近年打工文学的一个新收获,作品记录了广东在改革开放背景下社会历史的转型与变革的历程。通读此书可以看到新生代青工写作者的审美取向,多了一些积极的、美好的声音,少了一点血性的体验和粗粝的书写,这预示着打工文学在文学内涵上仍有待不断开拓、提高和丰富。尽管如此,以青年产业工人生活为土壤的“打工文学”,仍然是广东最有特色的文学品牌。诚如著名文学评论家李敬泽所说,“打工文学在中国文学的版图上是很特殊的文学现象。广东省拿十次茅盾文学奖的意义,都比不上广东出了打工文学。”因为它是青年产业工人(打工者)植根生活所创造的独特文化产品,为大变革时代的文学提供了最为鲜活的中国经验。从一种文学现象到成为一个文学品牌,已经扎根广东,辐射全国。虽然尚还稚嫩,但对于“打工文学”未来的发展,我们仍然可以抱有充分的期待。

【附注】本文是杨宏海为《亲爱的南方》一书所写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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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广东省青年产业工人作家协会顾问、深圳市文学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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